聖經翻譯、詮釋與宣講:活出聖言的權柄

發表於: 創建日期: 2018-01-11 點擊 1436 評論: 0




鮑維均博士
美國三一神學院新約教授及系主任

 
 
本文從三方面探討《聖經新譯本》(簡稱《新譯本》)對華人教會的貢獻。筆者雖不是《新譯本》翻譯委員會成員,但一直見證神的恩典,了解神如何藉《新譯本》幫助信徒明白聖經。首先,我們回顧當年華人教會為何需要新的聖經中文譯本;繼而從較廣闊的角度,說明《新譯本》對華人讀經的貢獻;最後,前瞻華人教會應如何延續聖經翻譯工作。


 
 
一、《新譯本》明顯的貢獻
 
1. 更了解聖經原來的文本
 
當年,華人教會十分需要新的中文譯本,首要原因是我們更深認識聖經的原文版本和字義。近一百年來,考古學家發現了更多早期的聖經抄本,加上經文鑒別學(textual criticism)的研究成果,我們更能夠準確重構聖經原來的文句,這是前人無法企及的。最明顯的例子是馬太福音的主禱文(太6:9~13)。我們慣常背誦的版本,結尾是「因為國度、權柄、榮耀,全是你的,直到永遠。阿們」(太6:13b);但原本的希臘文版本並沒有此句。《新譯本》也沒有把此句放在正文,只是加上插註,註明此句只在一些後期的抄本出現。

另一例子關乎希臘文字義。約翰福音四章23b節,《和合本》譯作「因為父要[原文是ζητέω]這樣的人拜他」,《新譯本》的翻譯是「因為父在尋找這樣敬拜他的人」,把「要」改為「尋找」,而這正吻合約翰福音的主題──縱然世界邪惡,神仍愛世界(約3:16:「神愛世人」,原文是「神愛世界」)。因此,《新譯本》幫助我們明白希臘文ζητέω的含義:神不單要求這樣的人敬拜祂,也尋找這樣的人,甚至願意為此犧牲自己的愛子。
 

2. 用更恰當的中文表達
 
第二個原因是過去一百年,中文詞彙的用法產生不少轉變。昔日,《和合本》的用語,在今天可能有不同的意思。譬如,馬可福音七章3節「古人的遺傳」,今天大多數人會想到生物學的「遺傳基因」;《新譯本》按現代中文用法,改為「古人的傳統」。

雖然參與《和合本》翻譯的外國宣教士具有不錯的中文水平,但偶爾仍有譯得不大恰當之處。譬如,「穹蒼傳揚他的手段」(詩19:1),「手段」一詞含有貶義,與神不搭配;因此,《新譯本》就改譯為「穹蒼傳揚他的作為」。

有時候,《和合本》也採用了中國的地方語言,譬如「驗中」(帖前2:4)本是山東方言,《新譯本》則譯作「考驗」,一般讀者就更容易明白了。

 
3. 更準確掌握經文含義

 
說到表達原文的意思,有時一些翻譯上的小改動,也是十分巧妙的。譬如,很多人都認為啟示錄的新天新地(或天堂)很美麗,而他們對它的想像,往往反映出他們自身的喜好。例如,初期教會想像天堂是禁欲的地方,那裡沒有妻子兒女,但到第四世紀就倒過來成為家庭團聚的地方;中世紀開始設立高等學府,天堂就給想像為讀書的地方。可是,啟示錄描述的新天新地,並不如一般人想像般吸引,那裡是聖潔的地方,因此信徒應當有聖潔的生命,預備好自己迎見神。

可能有人反駁,啟示錄的新天新地也有動人的一面,比如那裡不再有眼淚(啟21:4),還有黃金的街道(啟21:21)。然而,啟示錄第十七章把羅馬城喻為大淫婦,她也佩戴金飾,拿著金杯(啟17:4)。那麼,新天新地和羅馬城的金有何不同?兩者的分別在於:新天新地的金是「精金」(《和合本》)或「純金」(《新譯本》)。《和合本》譯作「精金」並沒有錯;但《新譯本》譯作「純金」,就能突顯純淨(pure)的主題。天堂上的金,是「純金」;因為天堂是純淨的,神是聖潔、沒有瑕疵的。《新譯本》這樣微小的改動,就能幫助我們留意到經文的重點。


 
二、《新譯本》深遠的貢獻
 
除上述以外,《新譯本》對華人教會還有更深遠的貢獻:
 

1. 質疑「譯本默示觀」
 
《新譯本》否定聖經譯本出於神的默示。我們相信,聖經是神所默示的,但譯本並不是。由於語言差異的限制,我們不可能有完美的譯本。自1919年《和合本》出版後,50年來,都沒有人夠膽用中文重譯聖經,因為《和合本》已公認為神默示的譯本。不過,事實是:《和合本》是第19本聖經中譯本,不是第一本,之前還有其他中譯本。所以,重譯聖經的前設是:聖經譯本並非完美,隨著年月過去,就需要有新的譯本幫助信徒明白聖經。然而,由於《和合本》已獲廣泛使用,許多人都視之為神的默示,誰重新翻譯,就等於挑戰神的權威!

這情況在西方也很常見,明顯的例子是1611年的《英王欽定譯本》(King James Version),它出版數百年後,仍沒有人敢重新翻譯。猶記得筆者早年修讀希臘文時,有外國人問:「你的希臘文聖經是否譯自《英王欽定譯本》?」在他眼中,這個英文譯本是神默示的,其他譯本都應以此為藍本。其實,早在耶穌時代之前,已有這樣的爭論。主前三世紀,《七十士譯本》把舊約聖經由希伯來文和亞蘭文翻譯為希臘文,獲散居的猶太人(diaspora)普遍使用,但耶路撒冷的猶太人質疑這譯本是否準確傳達神的心意。到了第三、四世紀,拉丁文取代希臘文的地位(特別在北非和羅馬帝國西部),就開始出現拉丁文譯本,當中耶柔米(Jerome)的《武加大譯本》(Vulgate)尤其普及,至今仍是羅馬天主教的主要譯本,但當時就受到猛烈抨擊。耶柔米在約伯記引言中提到,他多年受到各方抨擊,包括奧古斯丁。在中世紀,伊拉斯姆(Erasmus)在1516年出版第一本希臘文新約聖經。這版本也被視為神的默示,因此過了三百年,直到十九世紀才有學者提出疑問:伊拉斯姆的版本,只根據不足十份第十二、三世紀的手抄本;但現存這麼多更早期的手抄本,何不參考這些而沿用十二、三世紀的版本?

其實,每個年代都面對同樣的掙扎,上世紀的華人教會也不例外,編製《新譯本》時同樣受到猛烈抨擊。當然,七十年代也有其他中文譯本出版,但通常由一人或數人翻譯,包括1970年的《呂振中譯本》,1979年的《當代聖經》(參照戴肯尼[Kenneth Taylor]的Living Bible)及《現代中文譯本》(由五人翻譯,參照Today’s English Version)。《新譯本》是第一本由委員會翻譯的聖經中譯本,嘗試從原文重新翻譯,以準確傳達神的話語,不過招來連番抨擊。期間,委員會(後改稱「環球聖經公會」)同工的忍耐和堅持,為後來的翻譯工作開闢了坦途,叫華人教會得福。這是神的恩典,也是《新譯本》最大的貢獻──不在於根據準確的希臘文版本,以準確的中文,準確表達神學思想;而在於率先為華人教會回應這方面的挑戰,背後反映的神學觀念是:譯本並非神所默示的。這等於承認《新譯本》不是終極、完美的譯本,因為隨年代變遷,我們會不斷加深對原文的認識,中文的用法會不斷轉變。但《新譯本》的出版,鼓勵了每一代信徒看重神的話語,並勇於詮釋神給當代的信息。
 

2. 用作宣教工具
 
《新譯本》不僅認定沒有譯本是神默示的,也認定語言不是神聖的。教會早期認為希臘文聖經特別神聖,然後是拉丁文譯本特別神聖;華人教會就覺得,一百年前的中文聖經譯本特別神聖,所以必須背誦該譯本的經文。然而,這思想有礙宣教工作。對於聖經翻譯,最早期討論的問題就是:聖經要用作不同地方的宣教工具嗎?在早期譯本(如拉丁文、敘利亞文、科普替文[coptic]譯本)出現的時期,教會都認定聖經是宣教的書。此外,我們高舉「唯獨聖經」,前提必然是人人都能夠明白聖經;因此,聖經就必須用當代人/當地人明白的語言來表達──《新譯本》的貢獻正在於此。

其實,《新譯本》不是第一本這樣翻譯的中文聖經。在《和合本》之前,就有很多地方語言的譯本,例如廣州話(第一本在1894年,約60個版本)、福州話(1895)、上海話(1908)、蘇州話(1908)、台州話(1914)、客家話(1901)和寧波話(1901)。《和合本》本身也有多個版本,包括深文理(文言文)、淺文理(淺文言),官話/國語(白話文)版本。早期已經有這麼多中文譯本,這是因為在華人教會傳統裡,我們相信,聖經作為宣教工具,必須讓每個群體讀得明白。《新國際譯本》(New International Version)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出版,是現今北美以至全球英語地區最受歡迎的英文譯本。雖然這譯本水準相當高,但對象設定為小學至初中英文程度的讀者,因為至終聖經是要把神的話語傳給不同的群體──這也是《新譯本》秉承的信念。
 

3. 反映並推動嚴謹的聖經研究
 
《新譯本》反映華人聖經研究已達成熟的階段。上世紀七十年代,是華人教會的黃金十年。除了《新譯本‧新約全書》面世外,「天道聖經註釋」計劃出版,兩間華人的神學研究院(中國神學研究院、中華福音神學院)先後成立,都帶動了華人教會釋經講道的路向。我們看到,華人教會對聖經研究與應用日趨認真成熟,不再採用靈意釋經,而是本於聖經原意去傳講神的話語。


 
三、《新譯本》之後的挑戰

 
1. 必須精益求精
 
面對將來,我們應該如何走下去?首先,我們要繼續修訂現時的譯本,因為譯本總有限制。其實,《和合本》由1919至1934年間已經過多次修訂。同樣,《新譯本》也必須精益求精,因此就有《環球聖經譯本》的出現。這個嶄新譯本,秉承了《新譯本》的優良傳統,延續聖經翻譯的工作。舉例說,啟示錄二至三章,在每段開首,《和合本》和《新譯本》都譯作「你要寫信給……教會的使者,說」,但原文沒有「信」字,而這些段落的體裁應是諭旨(imperial edict),不是書信。因此,《環球聖經譯本》就譯作「給……教會的使者,要寫」,雖然看來只是細微的改動,但更忠實反映聖經原意,幫助我們更明白聖經的信息。
 

2. 辨析處境神學的課題
 
聖經翻譯迫使我們認真思考經文的意思,不只在字詞語句,更在重大的處境神學問題。在中文聖經翻譯史上,曾有幾次重大的爭論。第一次在1847至1855年間,討論的焦點是「上帝」、「神」或「天」哪個翻譯才正確,這迫使教會思考神是誰,祂與其他宗教神明有何關係。另一例子是馬殊曼(Joshua Marshman)提倡的「浸禮」或馬禮遜(Robert Morrison)提倡的「洗禮」,這迫使教會反思聖禮的意義。此外,早期還有應譯作「聖靈」或「聖風」的爭論。

值得注意的是,在上世紀三十年代,聖經譯者王元德(即王宣忱)提出了一個問題:神應該用哪個人稱代名詞來表達?結果,他新創一個「祂」字。中性用語(inclusive language)是西方學術界近20年才討論的課題,但原來三十年代翻譯聖經時已有人提出,差不多早了50年。聖經翻譯迫使我們在現代人的處境下思考問題,讓我們更了解神,以及祂與我們的關係。
 

3. 見證教會合一

《新譯本》集委員會眾人之力翻譯,由最初三十多人組成,到後來增至約一百人。重要的不是人數多寡,而是集合不同宗派、專長和神學立場的人,在堅信「聖經是神話語」的大前提下翻譯聖經,見證華人教會的合一。有些新的聖經譯本放棄這種翻譯方式,但這是我們必須堅持的。

感謝神把《新譯本》賜給華人教會,這是神莫大的恩典。我們在記念神恩典之時,也要謹記惟有聖經是神默示的,譯本則是向不同群體宣教的工具。同時,我們在堅持這福音原則時,應繼續支持聖經翻譯的工作。

 

* 本文是鮑維均博士於《聖經新譯本》25週年感恩崇拜的短講(香港:中國基督教播道會港福堂,2017年11月)。標題經編者修訂。

 
 
 

 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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